三論宗（170問之二之1）

 

二、卷二

（七）觀三相品

（1）問曰：經說有為法有三相：生住滅。萬物以生法生，住法住，滅法滅，是故有諸法。

答曰：不爾。何以故？三相無決定故。是三相為是有為，能作有為相？為是無為，能作有為相？二俱不然。何以故？

若生是有為，則應有三相。生是無為，何名有為相？

解：生是有為，此事不然，因有為三相生、住、滅不可以一時共存，只能生，不能同時住、滅。

1問曰：苦生非有為，若是無為有何咎？

答曰：若生是無為，云何能與有為法作相？

解：因滅有為才名為，無為是不生不滅而且無相，是無法為法作相。

a三相若聚散，不能有所相，云何於一處，一時有三相？

解：有為法的三相，不能於一處，同時有生住滅三相。

b若謂生住滅，更有有為相，是即為無窮，無即非有為。

解：若是有為，生又有生住滅，住又有生住滅，如此有無窮過，若無生住滅，則非有為。

（2）問曰：汝說三相為無窮，是事不然，生住滅雖是有為，而非無窮。何以故？

生生之所生，生於彼本生。本生之所生，還生於生生。

解：三相雖是有為，但生住滅並非無窮，一法生起時會有七法共生：法、生、住、滅、生生、住住、滅滅。生生能生本生，本生能生生。即本生生生生後，生生又能回生本生，如此即能止無窮。

答曰：若謂是生生，能生於本生。生生從本生，何能生本生？

解：生生是由本生所生，怎麼生生又能回頭生本生呢？

復次，

若謂是本生，能生於生生。本生從彼生，何能生生生？

解：「本生」若是從「生生」所生，本生又怎能生「生生」呢？

1問曰：是「生生」生時，非先非後能生本生，但「生生」生時能生本生。

答曰：不然。何以故？

若生生生時，能生於本生。生生尚未有，何能生本生？

解：若説「生生」在「生時」能生「本生」，可爾，但實未有，故「生生」不能回頭生「本生」。

復次，

若本生生時，能生於生生。本生尚未有，何能生生生？

解：若說「本生」生時，能生「生生」，可爾，但實未有。故「本生」生時，不能生「生生」。

2問曰：如燈能自照，亦能照於彼。生法亦如是，自生亦生彼。

解：如燈入暗室能照了諸物，也能自照。同理，生也能自生。

答曰：不然。何以故？

燈中自無暗，住處亦無喑。破暗乃名照，無暗則無照。

解：燈體本身自明，非自暗，明所及處也無暗。破暗才名照，而燈是自明而非破暗才明，所以燈不能自照亦不能照彼。

3問曰：是燈非未生有照，亦非生已有照，但生時能自照，亦照彼。

答曰：云何燈生時，而能破於闇？此燈初生時，不能及於闇。

解：燈生時名半生半不生，燈體尚未完全，尚未能自明，云何能破暗？又燈不能到達暗處，若說不用及喑即能破喑，是亦不然。

a燈若未及闇，而能破闇者，燈在於此間，則破一切闍。

解：若說燈不用及喑即能破喑，此處燃燈應破一切處喑，但燈不能照遠處。而且，燈不能自照及照彼。

b若燈能自照，亦能照於彼。闇亦應自闇，亦能闇於彼。

解：因暗不能自蔽及蔽彼，同理，燈不能自照及照彼。

是故此燈喻非也。

（3）破生因緣未盡故，今當更說。

此生若未生，云何能自生？若生已自生，生已何用生？

解：若生能自生，自生時是「生已生」或「未生生」，若未生生，未生是無法，無法何能自生。若是生已生，生已則生已成，不須復生。

若已生、若未生均不成，則無生。汝先說生如燈，能自生及生彼，是事不然。住、滅亦如是。

a生非生已生，亦非未生生，生時亦不生，去來中亦答。

解：離生法生時不可得，離生時生法不可得，云何生時生？生時生，是事在「去來品」中已答。

b如燒已不應復燒，去已不應復去，如是等因緣故，生已不應生，不生法亦不生。

c若不生法生者，世間未生法皆應生，一切凡夫未生菩提今應生菩提，不壞法阿羅漢無有煩惱今應生煩惱，但是事不然，是故不生法亦不生。

1問曰：若說一切不生法皆不生，是事不爾。

答曰：若法有緣、有時、有方等，和合則生者，先有亦不生，先無亦不生，有無亦不生。三種先已破，是故生亦不生，不生亦不生，生時亦不生。

a復次，若離生有生時者，應生時生，但離生無生時，是故生時亦不生。又若言生時生者，則有二生過，一以生故名生時，二以生時中生。二皆二然，無有二法，云何有二生？是故生時亦不生。

由上知，生已無生，末生無生，生時無生，無生故生不成。生不成故住、滅亦不成。生、住、滅不成故，有為法不成。

(4)問曰：我不定言生已生、未生生、生時生，但眾緣和合故有生。

答曰：汝雖有是說，此則不然。何以故？

若謂生時生，是事已不成，云何眾緣和，爾時而得生？

解：生時生已種種因緣破，汝今何以更說眾緣和合故有生？若眾緣具足、不具足皆與生同破。

復次，

若法眾緣生，即是寂滅性。是故生生時，是二俱寂滅。

解：眾緣所生法，無自性故寂滅，寂滅名為無，此無彼無相，斷言語道，滅諸戲論。如然、可然，因緣和合成，無有自性，可然無故，然亦無；然無故，可然亦無，一切法亦如是。

是故從眾緣生法無自性，無自性故空，如野馬無實。是故偈中說生與生時二俱寂滅，不應說生時生。

(5)問曰：定有三世別異，未來世法得生因緣即生，何故言無生？

答曰：若有未生法，復言有生者。此法先已有，更復何用生？

解：若未來世中有未生法生，是法先已有，何用更生？

1問曰：未來雖有，非如現在相，以現在相故説生。

答曰：現在相未來中無，若無云何言未來生法生？若有不名未來，應名現在，現在不應更生，二俱無生，故不生。

解：若未來並没有「現在相」，云何說未來有「生法」生？

若未來有「現在相」，則未來的現在相，應名現在。

復次，

a若言生時生，是能有所生。何得更有生，而能生「是生」？

解：若生、生時能生彼，那麼這「生」又由誰生？

b若謂更有生，生生則無窮。離生生有生，法皆自能生。

解：若這生又有生，則成無窮。若這生非更生，則此生是自生。

一切法皆自生，而實不爾。

c「有」法不應生，「無」亦不應生，「有無」亦不生，此義先已說。

解：以上有法、無法、亦有亦無法等三事皆不然，離此三事，更無有生，是故無生。

d若諸法滅時，是時不應生。法若不滅者，終無有是事。

解：法滅即是法不生；法有必然會滅，沒有法不滅的事。

2問曰：若滅相法不應生，不滅相法應生？

答曰：一切有為法念念滅故，無不滅法，離有為，無有決定無為法，無為法但有名字，是故說不滅法終無有其事。

解：有為法必定會滅，但有為及無為非二法，無為法以勝義而言，是有為法的「體」，二者是一法的體相用關係，而非二法。無為法但有名字，也是非有非無。

3問曰：若法無生應有住？

答曰：不住法不住，住法亦不住，住時亦不住，無生云何住？

解：若住法即已先有住，不應更住，故住法亦不住。不住法亦不住，因無住相。住時亦不住，因離住不住，更無住時。如是一切處，求住不可得，即是無生，若無生，云何有住？

復次，

若諸法滅時，是則不應住，法若不滅者，終無有其事。

解：法滅相有欲滅時，欲㓕與相不能並存，故不得言滅相法有住相。

4問曰：若法不滅應有住？

答曰：無有不滅法，何以故？

所有一切法，皆是老死相。終不見有法，離生死有住。

解：一切法生時，「無常」即常隨逐。無常有二名：老及死。如是一切法常有老、死，故無常住時。

復次，

住不自相住，亦不異相住。如生不自生，亦不異相生。

解：若有住法，是「自相」住或「他相」住？二俱不然。

若有為法自相住，則為是常，但有為法從眾緣生而無自性。若有為法是自相住，則不名有為。

若異相住，則住更有異相住，如此則無窮。而且不因異法即有異相，異相也是不定。故因異相而住者，是事不然。

5問曰：若無住，應有滅?

答曰：無。何以故？

法已滅不滅，未滅亦大滅，滅時亦不滅，無生何有滅？

解：法已滅，則不滅，因先已滅。法未滅亦不滅，因離滅相故。滅時亦不滅，離二更無滅時。如是推求，滅法即是無生，無生何有滅？

a若法有住者，是則不應滅。法若不住者，是亦不應滅。

解：法有住即有住相，住法滅即同時有住相及滅相，故法有住者，則不應滅。

若法不住相，即離住相，若離住相則無法，無法云何滅？

b是法於是時，不於是時滅。是法於異時，不於異時滅。

解：若法有滅相，是自相滅或異相滅？二俱不然。如乳時有乳相定住，故乳時不滅。非乳時因無乳，故不得言乳㓕。

c如一切諸法，生相不可得。以無生相故，即亦無滅相。

解：如前推求，一切法生相不可得，爾時即無滅相。破生故無生，無生云何有滅？

(6)若汝意猶未已，今當更說破滅因緣。

若法是有者，是即無有滅。不應於一法，而有有無相。

解：若法有時推求滅相不可得，因一法中不可亦有亦無相。

a若法是無者，是則無有滅。譬如第二頭，無故不可斷。

解：法若無，則無滅相，如無第二頭及第三手。無故不可斷。

b法不自相滅，他相亦不滅。如自相不生，他相亦不生。

解：如同生是自相不生，他相亦不生。因自體無，他體亦無。

滅法亦如是。

c生住滅不成，故無有有為。有為法無故，何得有無為？

解：今推求有為法的三相（生住滅）不可得，故何有有為法。有為法無，怎會有無為法？無為相名不生、不住、不滅。

（7）問曰：若是生住滅畢竟無者，云何論中得說名字？

答曰：如幻亦如夢，如乾闥婆城。所說生住滅，其相亦如是。

解：生住滅相無有決定，凡人貪著謂有決定，諸賢聖憐愍，欲止其顛倒，還以其所著名字為説，語言雖同，其心則異，如是說生住滅相不應有難。如幻化所作，不應有憂喜想；如夢中所見不應求實；如乾闥婆城日出時現而無有實，但假名字，不久則㓕。生住滅亦如是，凡夫分別為有，智者推求則不可得。

（8）作者見解

以俗諦而言，有有為及無為二種不同法。二者都是假法。

以真諦而言，有為及無為都是自性或自相空。

以菩薩而言是：非有為非無為。無為是體，有為是體相用總表現。

以佛而言是：有為即是無為，體用一如。

 

（八）觀作作者品

(1)問曰：現有作，有作者、有所用作法，三事和合故有果報，是故應有作者、作業。

答曰：上來品品中破一切法，皆三相餘，如破三相，三相無故，無有有為。有為無故，無無為。有為、無為無故，一切法盡無。作、作者若是有為，有為中已破。若是無為，無為中已破。不應復問。汝著心深故，而復更問，今當復說。

a決定有作者，不作決定業。決定無作者，不作無定業。

解：若先定有作者，已定有作業，則不應再作。若先定無作者，定無作業，亦不應作。

b決定業無作，是業無作者。定作者無作，不作無定業。

解：若先決定有作業，則一定會先有作者，不應再更有作者，又離作者應有作業，是事不然。

若先定有作者，一定會先有作業，故不應更有作業。是故決定作者，決定作業，不應再有作。不決定作業亦不應有作，因無作業即沒有作。

自作者、有作業尚不能作，何況無作者、作業？

復次，

c若定有作者，亦定有作業。作者及作業，即墮於無因。

解：若若定有作者，一定會有作業。

汝謂作者有作，即為無因。離作業會有作者，及離作看會有作業，則此作者及作業不從因緣有。

1問曰：若不從因緣有作者有作業，有何咎？

答曰：若墮於無因，則無因無果。無作無作者，無所用作法。若無作等法， 則無有罪福。罪福等無故，罪福報亦無。若無罪福報，亦無大涅槃，諸可有所作，皆空無有果。

解：若不從因緣有，則作及作者墮於無因，無因則無果，則無作無作者，即無罪福及罪福果報，亦無大涅槃道。是故不得從無因生。

2問曰：若作者不定，而作不定業，有何咎？

答曰：一事無尚不能起作業，何況二事都無？譬如化人以虛空為舍，但有言說，而無作者無作業。

解：無作一事尚不能起作業，何況二事都無？譬如化人以虛空為舍，但有言說，而無作者無作業。

(2)問曰：若無作者無作業，不能有所作。今有作者有作業，應有作？

答曰：作者定不定，不能作二業。有無相違故，一處則無二。

解：有是決定，無是不決定，一人一事云何有「有及無」相違的二事？

a有不能作無，無不能作有。若有作作者，其過如先說。

解：若有作者而無業，何能有所作？若無作者而有業，示不不能有所作。何以故？如先說有中，若先有業，何須再作？若無業，云何可得作？

b作者不作定，亦不作不定，及定不定業，其過先已說。

解：定業、不定業、定且不定業等先已破。是故作者不能作三種業。

(3)今三種作者亦不能作業。何以故？

作者定不定，亦定亦不定，不能作於業，其過先已說。

解：因作者定、不定、亦定亦不定，三種均不能作業，故一切處求作者、作業皆不可得。

1問曰：若言無作、無作者，則復墮無因。

答曰：是業從眾緣生，假名為有，無有決定，如汝所說。何以故？

因業有作者，因作者有業。成業義如是，更無有餘事。

解：因業先無決定，由人起業，故業有作者。作者亦無決定，因有作業才名為作者。二事和合才能得成作、作者。若從和合則無自性，無自性則空而無所生，但隨凡夫憶想分別，才說有作業、有作者，實則第一義中無作業、無作者。

復次，

如破作作者，受受者亦爾。及一切諸法，亦即應如是破。

解：如作、作者不得相離，不相離故不決定，無決定故無自性。受、受者亦如是。受名五陰身，受者是人，如是離人無五陰，離五陰無人，但從眾緣生。

餘一切法亦應如是破。

 

（九）觀本住品

(1)問曰：有人言：

眼耳等諸根，苦樂等諸法，誰有如是事？是則名本住。若無有本住，誰有眼等法？以是故當知，先已有本住。

解：眼耳鼻舌身命等諸根，名為眼耳等根。苦受、樂受、不苦不樂受、想、思、憶念等心、心數法，名為苦樂等法。有論師言：先未有眼等法，應有本住。因是本住，眼等諸根得增長。若無本住，身及眼耳諸根為因何生而得增長？

答曰：若離眼等根，及苦樂等法，先有本住者，以何而可知？

解：

外法瓶、衣等以眼等根得知，內法以苦、樂等根得知，如經說：可壞是色相，能受是受相，能識是識相。汝說離眼等根，及苦樂等法，先有本住者，以何而可知說有是法？

1問曰：有論師言出入息、視眴、壽命、思惟、苦、樂、憎、愛、動發等是神相，若無有神，云何有出入息等相？是故當知離眼、耳等根，及苦樂等法，先有本住。

答曰：是神若有，應在身內，如壁中有柱。若在身外，如人被鎧。若在身內，身則不可破壞，神常在內故，是故言神在身內，但有言說虛妄無實。若在身外，覆身如鎧者，身應不可見，神細密覆故，身亦應不可破壞，而今實見身壞。是故當知離苦、樂等，先無其他法了。若謂斷臂時，神縮在內，不可壞者，斷頭時亦應縮在內，不應死，而實有死。是故知離苦、樂等先有神者，但有言說，虛妄無實。

復次，若言身大則神大，身小則神小，如是則神隨身不應常。神則同身一樣無常，可推知當知離眼耳等先無別神。而且若有神是諸作主者，云何言不得自在而見有風狂病人之不自在。

復次：

若離眼耳等，而有本住者，亦應離本住，而有眼耳等。

解：若本住離眼耳等根、苦樂等法先有者，今眼耳等根、苦樂等法亦應離本住而有。

(2)問曰：二事相離可爾，但使有本住。

答曰：以法知有人，以人知有法。離法何有人？離人何有法？

解：法者眼耳苦樂等，人者是本住。汝謂以有法故知有人，以有人知有法，今離眼耳等法何有人？離人何有眼耳等法？

復次，

一切眼等根，實無有本住。眼耳等諸根，異相而分別。

解：一切眼耳等根，苦樂等諸法實無有本住，因眼緣色生眼識，以和合因緣知有眼耳等諸根，不以本住故知。眼耳等諸根各自能分別。

1問曰：若眼等諸根，無有本住者，眼等一一根，云何能知塵？

解：若一切眼耳等諸根，苦樂等諸法無本住者，今一一根云何能知塵？眼耳等諸無思惟，不應有知，而實知塵，當知離眼耳等諸根，更有能知塵者。

答曰：見者即聞者，聞者即受者。如是等諸根，則應有本住。

解：因神只有一神，如是色聲香等之根，可以接受隨意見聞，而實不然。

a若見聞各異，受者亦各異。見時亦應聞，如是則神多。

解：因見者、聞者各異，如此人一而神多，以一切根可以一時知諸塵，而實不爾，故見者、聞者、受者不應俱用。

b眼耳等諸根，苦樂等諸法，所從生諸大，彼大亦無神。

解：眼耳等諸根是從四大所生，而四大中亦無本住。

2問曰：若眼耳等諸根，苦樂等諸法無有本住可爾，眼耳等諸根，苦樂等諸法應有。

答曰：若眼耳等諸根，苦樂等諸法，無有本住者，眼等亦應無。

解：若眼耳苦樂等諸法無有本住而說「有」法，這眼耳是誰所有？何緣而有？故眼等亦「無」。

復次，

眼等無本住，今後亦復無。以三世無故，無有無分別？

解：思惟推求本住，眼等先無本住，今、後亦無，若三世無，即是無生寂滅，不應再有批難。

若無本住，怎會有眼耳呢？如是問答戲論則滅，戲論滅故，諸法則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