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乘起信論義記

卷一（4）

*原文：

第三顯教分齊者。於中有二，先敍諸教，後隨教辯宗。前中，此方諸德立教開宗，紛擾多端，難可具陳。略述十家，如華嚴疏中。又古代譯經，西來三藏，所立教相，亦有多門，略舉五家，亦如彼說。今中竺國三藏法師地婆訶羅，唐言日照，在寺翻譯，余親問，說云。近代天竺那爛陀寺，同時有二大德論師，一曰戒賢，一曰智光，並神解超倫，聲高五印，六師稽顙，異部歸誠，大乘學人仰之如日月、獨步天下竺，各一人而已。遂所承宗異，立教互違。謂戒賢則遠承彌勒無著，近踵護法難陀。依深密等經，瑜伽等論，立三種教，以法相大乘為真了義。謂佛初鹿園轉於四諦小乘法輪，說諸有為法從緣生，以破外道自性因等。又由缘生無人我故，翻彼外道說有我等。然猶未説法無我理，即四阿含經等。第二時中，雖依徧計所執，而說諸法自性皆空、翻彼小乘，然於依他圓成，猶未說有，即諸部般若等。第三時中，就大乘正理，具說三性三無性，方為盡理，即解深密經等。是故於彼因緣生法，初唯說有，即墮有邊。次唯說空，即墮空邊。既各墮邊，俱非了義。後時具說所執性空，餘二為有，契合中道，方便為了義，此依解深密經判。

二智光論師遠承文殊龍樹，近稟提婆清辯，依般若等經，中觀等論，亦立三教，以明無相大乘為真了義。謂佛初鹿園為諸小根説於四諦，明心境俱有。次於中時，為彼中根說法相大乘，明境空心有唯識道理，以根猶劣，未能令入平等真空，故作是說。

於第三時，為上根説無相大乘，辨心境俱空，平等一昧為真了義。又初則漸破外道自性等，故說因緣生法決定是有。次則漸破小乘緣生實有之執，故說依他因緣假有，以彼佈畏此真空故，猶在假有而接引之。後時方就究竟大乘，說此緣生即是性空，平等一相，是故即判法相大乘有所得等，為第二時，非真了義也。此三教次第，如智光論師般若燈論釋中，引大乘妙智經說。

問。此二所說，既各聖教互為矛盾，未審二說可和會以不。答。此有二義，謂無會，無不會。

初無會者，既並聖教隨緣益物，何俟須會。即是智論四悉檀中，各各為人悉檀。是故雖有相違，而不可會。亦是攝論四意趣中，眾生樂欲意趣，於一法中或讃或毀，是故二説不須和會。

二無不會者。通論此二所設教門，了與不了有其二門。一約攝生寛狹，言教具闕，以明了不了。二約益物漸次，顯理増微，以明了不了。初中有二。先約攝生寬狹者。依解深密經，初時唯為發趣聲聞乘說。第二時唯為發趣大乘者說。此二各唯攝一類機，攝機不盡，故各非了。第三時普為發趣切乘者說，此中攝機普該諸乘，故云普為一切乘說，攝機周盡，方為了義。二約言教具闕者。約機取教，則初時唯說小乘，第二唯說大乘，第三具說三乘。前二各互闕教不具，故非了義。後一具三乘，教滿為了義。由此等義，是故第三方為了義，戒賢所立，依此門判。

第二門內亦二，初約益物漸次者。謂初時所說，唯令眾生得小乘益，益未究竟，故非了義。第二時中，雖益通大小，然不能令趣寂二乘亦得大乘，是故此說亦非盡理。第三時中，普令得大乘之益，縱入寂者亦令迥向大菩提故。是故經云，唯此一事實，餘二則非真。又云，若以小乘化，我則墮慳貪。此事為不可，是故此說方為了義。

二約顯理增微者。

初説緣生以為實有，次說緣生以為假有，後説緣生方是性空。前二所說顯理未周，會緣未盡，故非了義。後一顯理至究，會緣相盡，故為了義。是故第三方為究竟了義大乘，亦即初唯小乘，次具三乘，後唯一乘故也，智光所立，依此門判。

由有如此二種門故，是故聖教各依一勢以明權實，互不相違。

問。若如所說，兩宗各初唯説小乘，何故華嚴亦最初說，而非小乘。

答。此難諸德總有三釋。一云，約漸悟機，立三法輪，有此漸次，若頓悟機，最初亦說彼華嚴等。若爾，密跡力士經初時具說三乘之法，此為其漸，為其頓耶？

若是漸教，應唯說小，若是頓教，應唯說大，是故難解。

一云，若依顯了門，則如前有此三法次第。若約秘密門，則同時皆有。若爾，則初時小顯而大密，何不以大顯而小密耶。又判此顯密，出何聖教，理既不齊，又無聖教，故亦難依。一云，但是如來圓音一演，異類等解。就小結集，故唯說小。就大結集，故唯說大。就通結集，故說三乘。若爾，說華嚴時，何故聲聞自所聞，乃如聾盲無所見聞，是亦難解。

今解此難，汎論如來圓音説法，大例有二。一為此世根定者說，二為此世根不定說。初中自有三節。一或有眾生，此世小乘根性定者，唯見如來從始至終但說小乘，如小乘諸部不信大乘者是。二或有眾生，此世三乘根性熟者，則唯見如來從始至終但說三乘，如密迹力士經説。佛初鹿園說法之時，無量眾生得阿羅漢果，無量眾生得辟支佛道，無量眾生發菩提心住初地等，廣如彼說，大品經中亦同此說。是故後時所說皆通三乘，如諸大乘經中說也。三或有眾生，此世一乘根性熟者，則唯見如來初樹王下華藏界中，依海印三味，說無盡圓滿自在法門，唯為菩薩，如華嚴經等說。是故諸說各據當根所得，互不相違也。

二不定根者有二位。一此世小乘根不定故，堪可進入三乘位者。則初聞唯小，為不了教。次唯說大，亦非了教。後具説三乘，方為了義，故有深密經中三時教也。

二此世小乘根不定故，堪可進入一乘位者。則初聞小乘，為不了教。次通三乘，亦非了教。後唯說一乘，方為了教，智光所立當此意也。是故由有於此世根定不定二位別故，令此教門或有前後，或無前後也。

上來總明敍會諸教竟。

第二隨教辨宗者。現今東流一切經論，通大小乘。宗途有四。一隨相法執宗，即小乘諸部是也。二真空無相宗，即般若等經，中觀等論所說是也。三唯識法相宗，即解深密等經，瑜伽等論所說是也。四如來藏緣起宗，即楞伽密嚴等經，起信寶性所說是也。此四之中，初則隨事執相說。二則會事顯理說。三則依理起事差別說。四則理事融通無礙說。以此宗中，許如來藏隨緣成阿賴耶識，此則理徹於事也。亦許依他緣起無性同如，此則事徹於理也。又此四宗，初則小乘諸師所立。二則龍樹提婆所立。三是無著世親所立，四是馬鳴堅慧所立。然此四宗亦無前後時限差別，於諸經論亦有交參之處，宜可准知，今此論宗，意當第四門也。

*演義：

第三顯教分齊者。

戒賢遠承彌勒無著，近踵護法難陀。依解深密經、瑜伽等論，立三種教。

第一時：初鹿園講四諦小乘法，說有為法是從緣生，以破外道自性因之自生。又由緣生之人無我法，破外道之有我，但尚未說法無我理。所論經是四阿含經。

第二時中：依遍計所執，說諸法都是自性空，即法我空。翻破小乘的人我空，但対依他起性，及圓成實性，仍未說有。經如諸部般若。

第三時：具說三性及三無性（生無、相無及實無），如解深密經。

是故對於因縁生法，初說有，墮有邊。次說空，墮空邊。既墮邊即非了義。後時具說空及有，契合中道，方為了義。此是依解深密經判教。

二者。智光論師，依提婆（百論）、清辯（中觀自續派）、般若經、中觀等論，亦設立三教，以明無相大乘為真了義。

初：於鹿園為諸小根（小乘）說四諦（苦集滅道），明心境俱有。

次：為中根（二乘、初發意菩薩）說法相大乘（唯識宗），明境空心有唯識道理。以根猶劣，仍未能入平等真空。

第三時：為上根（法身菩薩即地上菩薩）說無相大乘，明心境俱空，平等一味為真了義。

初說因緣生法決定是有，是漸破外道的自性有及自生，違反因緣生法。其次漸破小乘的緣生實有之執，凡緣生者是依他緣之假有，因怕初時之頑空，所以以假有接引。後時才是究竟大乘，說此緣生是緣起性空，平等一相，所以第二時之法相唯識，說境空心有，仍非了義。

以上是智光之「般若燈釋論」中引大乘妙智經所說。

問。戒賢與智光二說互為矛盾，可以二說和會否？

答：謂無會，無不會。

初無會者：

二者之聖教都各自有益處，何需會。也就如大智度論中所說四悉檀（四成就利益眾生法）中符合「為人悉檀」（為個人根機不同而說）。因此二說雖有不同，但不必會，亦如攝大乘論中所說「四意趣」中，符合眾生樂欲意趣，於一説法中，可讃也可毀，是故不需和會。

二者無不會者：此二教有二種情況，一約攝生寛狹。依解深密經，初時只為發趣聲聞乘，第二時只為大乘說，因此二時均只各攝一類，攝機未盡，因此都屬非了義。第三時則為一切乘說，已攝機周盡，故為了義。

二約言教具缺者。初時說小乘，第二時說大乘，第三時具說三乘（聲聞、緣覺、菩薩）。前二缺教不具，後一具三乘，教滿為了義。戒賢所立，依此門判。

二約益物漸次者。初時眾生得小乘益，第二時雖益通大小乘，但只趣小乘者未得大乘益。第三時可令小乘迥向大乘，所以前二非真。二約顯理增微者。初說緣生認為是實有，次說以為假有，後說緣生方是性空。後說為了義。此即初唯小乘，次具三乘，後唯一乘，智光所立，依此門判。

問。二宗最初都說小乘，為何華嚴也是最初說，但却不是小乘？

答。有三種解釋。

一者，約漸悟機。華嚴是頓悟機，因此非是小乘。若是這樣，密迹力士經初時即具說三乘之法，究是漸或是頓？若是漸，應只說小乘，若是頓，應只說大乘。所以不是最初時都說小乘。

一云，若依顯了門，則如前有此三法次第。若約秘密門，三法同時皆有。而且，若是這樣，初時小顯而大密，為何不先大顯而小密。而且判顯密，又無聖教可依判，因此初時也不一定是顯或密。

一云，如來只是圓音一演，各類都平等通解。若是這樣，說華嚴時，為何聲聞聼不到所聽，像聾盲無所見聞。現在來解釋此問難。如來圓音說法有二種，一為此世根定者說。二為此世根不定者說。

為根定者說有三種情節。一或眾生是屬於此世是小乘根定者。所以如來從始至終只說小乘，因此小乘諸部不相信大乘。二或有眾生，此世是三乘根定者。則如來自始至終只說三乘，如說密迹力士經，初於鹿園說法時，即有很多眾生得二乘阿羅漢果及辟支佛果，也有很多眾生發菩提心，進入初地。是故後時所說皆通三乘。三或有眾生是屬於此世一乘根定者，如來初於樹王下華藏世界中，用海印三味，說無盡圓満自在法門，只為菩薩說，如說華嚴經即是。

第二種不定根者，有二種。一者此世是小乘根不定，可進入三乘位者。則初說小乘，次說大乘，後說三乘，故有解深密經之三時教。

二者此世小乘根不定，可入一乘位者。則初說小乘，次說三乘，後說一乘，智光所立即是此教。

第二隨教辨宗者。現今東流的一切經論，都通大小乘，宗門有四種。一隨相法執宗，即小乘諸部。二真空無相宗，即般若等經、中觀等論。三唯識法相宗，即解深密經、瑜伽等論。四如來藏緣起宗，即楞伽、密嚴、起信論、寶性論。

此四之中，初為隨事執相說。二為會事顯理說。三為依理起事差別說。四則理事融通無礙說。以此宗中，如來藏可以不變隨緣生成阿賴耶識，此即理徹於事。也可依他緣起萬法，此萬法無性如同真如，此則事徹於理。

又此四宗，初則小乘諸師所建立。二則龍樹提婆所立的中觀、般若。三是無著世親所立的瑜伽、唯識。四是馬鳴、堅慧所立的大乘起信論。

然此四宗所立之時間並無前後時限差別，於諸經論所述也有四宗交參之處，

本論當屬第四宗，如來藏緣起宗，理事融通無礙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