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乘起信論義記研究
第三部份
問題研究(一)
一、大乘起信論的真偽
(一)作者的真偽:
(1)中國的懷疑:
唐均正「四論玄義」卷十:「起信論一卷,人云馬鳴菩薩造。北地諸論師云:非馬鳴造論,昔日地論師造論,借菩薩名目之,故尋翻經目録中無有也。未知定是否?」
晚唐新羅珍嵩作「華嚴經探玄記私記」提出起信論是作「漸剎經」偽造的。
近代學者認為是偽書者:梁起超、歐陽竟無、呂澂。
反對偽書者:章太炎、太虛、唐大圓。
(2)日本的懷疑:
日本學者望月信亨等,認定起信論乃抄襲「占察經」之偽作。
1.堅持為中國偽撰者:舟橋一哉、望月信亨、村上專精。
2.反對中國撰著者:
羽溪了義、常盤太定、松本文三郞、林屋友次郎。
近代有宇井伯壽、平川彰、柏林弘雄等堅持是印度所撰,但作者不是馬嗚,而是寶性論、楞伽經出現之後的一位大乘學者所作。
(二)譯者的真偽:
(1)中國的懷疑:
於隋初曇延與慧遠等所撰的「義疏」只提到作者是馬鳴,並未提及譯者。直到隋開皇十七年(西元597)於費長房所編「歷代三寶紀」才標出譯者為真諦。
其後唐 道宣的「大唐內典錄」及唐 智昇的「開元釋教錄」所列的譯時及譯地均有出入。
「長房錄」稱梁太清四年譯出、而梁代並無太清四年。「內典錄」改為大同四年譯出,而大同四年真諦尚未來華。
最早對起信論提出質疑是隋代法經,即於「衆經目録」卷五中指出:「大乘起信論一卷,人云真諦譯,勘真諦錄無此論,故入疑」(大正55、142)
「宋高僧傳,實叉難陀傳」也未記載他曾譯起信論一事。
(2)日本的懷疑:
鈴木宗忠。
(三)印順大師的觀點:
印順大師認為宜從合理的觀點來重新審定大乘起信論的價值。
即使考證得非馬鳴作,非真諦譯,起信論的價值,還得從長討論。
因為印度傳來的不一定都是好的;中國人作的不一定就是錯的。
在佛教思想上,起信論有它自己的思想價值。
作者以為起信論的重要觀念是它的生滅因緣二重論,即真如緣起與阿賴耶緣起,即類似於性起及緣起,將本體論論述得非常詳細明了。
勝鬘經説:「有二法難可了知,謂自性清淨心難可了知;彼心為煩惱所染亦難可了知」(大正12、222下)
若配合本論及智顗的佛性三因,上述二問題便可逢刄而解。
自性清淨心即是真如。真如本身也有體相用,而且即體即相即用,相用也是體。
真如體如本論之離言真如所描述:
「心真如者,即是一法界大總相法門體。所謂心性不生不滅,一切諸法唯依妄念而有差別,若離妄念則無一切境界之相。是故一切法從本已來,離言說相、離名字相、離心緣相,畢竟平等、無有變異、不可破壞。唯是一心故名真如。
以一切言說假名無實,但隨妄念不可得故。言真如者,亦無有相。謂言說之極因言遣言,此真如體無有可遣,以一切法悉皆真故;亦無可立,以一切法皆同如故。當知一切法不可說、不可念故,名為真如。」
以上將真如的自體描述得非常清楚。
其次真如即同佛性。
依智顗的佛性分類,佛性有三因,即正因、了因、緣因。
佛是,即正因、即了因、即緣因。也就是說,緣了因也都是正因。但其他九法界的三因則截然不同。正因是非緣非了。
真如有不變,即正因;真如有隨緣,即緣了因。正因不受染,所以不變。緣了因可受染,所以可以隨緣而變。
離言真如即是性淨本覺,即是不變真如,即是正因,不受染。
依言真如即是隨染本覺,即是隨緣真如,即是緣了因,可受染。
十法界眾生的正因都相同,但除佛外的九法界眾生的缘了因都各自不同,因為其緣了因都已受無明熏習污染,已不同於佛不的緣了因。佛的緣了因是染而不染。
二、真如緣起的三大難
(一)真妄別體之難:
真指真如,真如是無始而有,不生不滅,真如本身是非真非妄,即真即妄,體是離言真如,相用也是體,即體即相即用。
妄指無明,有根本無明及枝末無明。根本無明是由不解真如一味,法界一相而生,但並非由真如以親因而生。枝末無明則由根本無明以親因而生。因真如是無始而有,故所迷的根本無明也是無始而有。
根本無明的體是真如,由體相用整體表現即是無明,無明的本性即是虛妄,而真如的本性是真實如常,也可說即真即妄。
足見,真如與無明是同一法的體相用關係,而非二法之各自有別體。
真如是一切世間、出世間法的本體;是出世間真法的直接生因;是世間妄法的依止因,即真如緣起(性起);世間妄法的緣起生因是根本無明,即阿賴耶緣起(緣起)。
換言之,一切萬法包括十法界眾生的生起,均需二重生滅因緣,即第一重的性起及第二重的緣起,才能生起萬法。而佛是直接由「性起」現起萬法,可謂緣起即性起;其他九法界眾生均是由真如性起啓動緣起,再由根本無明之「緣起」緣生萬法。
性起所「頓現」的法是無差別的真實法,只有佛唯依性起法。緣起所「生起」的法是有分別的虛妄法。
九法界眾生皆依性起及緣起二階段法。
(二)真前妄後之難:
一般人皆以為先有真如,而後才有無明,即真前妄後之疑問。
因真如是無始,而無明因迷真如而起,所以也是無始。
如文中:「如來藏無前際,故無明之相亦無始」
二者都是無始,故可以說,真如與無明是同時而存在。
真如是無始而有,而根本無明是因迷惑於真如而生,如文:
「以不達一法界故,心不相應,忽然念起,名為無明」。此處無明指根本無明。
根本無明的生起須有三條件具足:不達一法界、心不相應、忽然念起。
「名為一切眾生,而不稱為覺,原來是由於念念相續,未曾離念,故曰無始的無明」,即念念相續的不覺,不能離此不覺之心,此不覺即不達一法界,故稱無始無明。
所以一有真如,必同時有根本無明,根本無明是由真如而「生起」的有法。
如文中:「此心本來自性清淨,而有無明」「以不達一法界故,心不相應,忽然念起,名為無明」
義記說依覺故迷,可見有真如,即有無明。
雖是無始,但可終,因凡是生滅「有」法終必可轉成「無」。
文中:「因如來藏無前際,故無明之相亦無始」,可見無明因如來藏無前際,所以也是無始。
而真如非生滅法,是不生不滅,因無所從生故無始,因不滅故無終。
真如是無始無終;無明是無始有終。
不但真如與根本無明是同時存在,即真如、根本無明、阿梨耶識三者也是同時存在。
義記文:「依不覺,故生三種相」,可見由於根本無明熏習真知,而生業相、能見心相、境界相等三種細相,而此三細即是阿梨耶識。
故說依無明而起梨耶。
然本文又說:「依阿梨耶識,故有無明」,因阿黎耶識具覺與不覺,而不覺即是無明。由上知根本無明與阿梨耶識二者同時互為因果,所以說二者為同時存在。
即義記所說:「依似(梨耶)起迷(無明;依迷起似。此義一時,只是說時有前後耳」。
而由上知無明又與真如同時存在,真如又是無明與阿梨耶識的體。
由上知,真如、無明、阿梨耶識,三者同時存在。
(三)悟後卻迷之難:
悟後卻迷是指,得悟成佛,修顯真如之後,又因無明迷而還作衆生。
悟有大頓悟(悟至十地)及小頓悟(悟至七地)之不同說法,此處之悟當指大頓悟,即已悟入佛地。
既入佛地,代表根本無明已破,即如金剛經所指「無明盡」也盡破,此無明盡即指根本無明。
已如前述,根本無明是無始,但有終可破。因根本無明只是一種迷惑真如的愚疵境界,本身並無自性體,從心真如門而言,其體也是「無體是空」的真如體。故只要證悟真如而不再迷惑,則根本無明即可破。
佛既已破盡根本無明,則也不會再生起枝細無明,因此大悟成佛後,無明已破盡,無明不復生起。
而且,真如的啓動是被動的,必須受根本無明的熏習才會起動。
因此,若已斷盡根本無明,則已成佛矣,成佛後不會再有迷發生。
華嚴六祖宗密設有二種四句如下:
(一):
1.有始無終:始覺。
始覺是由不覺至究竟覺而成始覺,是後天而有,故有始。而始覺即同本覺,本覺是無終。
2.有始有終:一期生死。
3.無始有終:根本無明。
4.無始無終:真如。
(二):
1.有始無終:真智。
真智若指後得智,同上始覺論。若指根本智,即同本覺,是無始無終。
2.有始有終:妄念(前六識)。
妄念是指枝末無明,由根本無明所生,也可破。
3.無始有終:根本無明。
4.無始無終:真如。
三、無明厚薄有無論
本文:「真如本一,而有無量無邊無明,從本以來自性差別厚薄不同」
本論是主張無明是無量無邊,而且厚薄不同。
枝末無明是由根本無明所產生,故其厚薄眾生多寡不一,殆無異議。問題是根本無明到底有否厚薄不一之差別?
淨影慧遠認為真如之理為大家平等,故迷惑於真如之一味理所生之根本無明,應亦平等如一。但本論及法藏均認為衆生的根本無明彼此厚薄不一。
義記文:「根本無明住地本來自性差別,隨人厚薄。厚者不信,薄者有信,前後亦然」
作者以為,根本無明仍屬緣起法,凡緣起法其因及緣均有差異;凡平等如一者如真如,只能依性起,而不能依緣起而生萬法。
根本無明是三細中之初細「業相」之因,本身尚無能所,只是一種不覺心初動狀態,若以心真如看,只是將不變真如轉動成隨緣真如。此時尚無行相差別,但仍有非常微細的自性差別。因為根本無明是因迷惑真如而生起,故尚是有「因」的生滅法,不同於真如的無因非生滅法。
故根本無明仍有非常微細的厚薄差別。
日本三井大寶以根本無明無行相差別,來解釋慧遠之無厚薄說;以自性差別來解釋法藏的有厚薄說。
天台家則有「五百品記」及「方便品疏」二家不同主張之論戰。
前者主張無厚薄。認為是因之後結緣才有厚薄不同,其元初行相極為微細,何得論厚薄。
後者主張有厚薄。認為只限於過去的熏習,約別惑而言,完全是無始無明法爾自性的差別,才有厚薄。
作者認為根本無明有很微細的厚薄不同。但以上二說均有瑕疵。
前者雖言根本無明行相極其微細,但根本無明是緣起法,仍有「因」之自性差別。
後者說自性差別是法爾,則也違背緣起法。此自性差別因是非屬法爾本有,而是無始而有,無始不見得是法爾。根本無明是無始而有終,真如才是法爾而有,無始無終,不生不滅。
如長水子睿的疏中説,所謂根本無明,是生滅之妄法,不得當作法爾而平等。
若能破這最後一關的根本無明,才能由十地等覺(已破業相)證入妙覺地而成佛。
如同襌宗破三關(初關、重關、牢關)中的最後一關牢關,即破根本無明。
根本無明即是黑漆桶底,破這黑漆桶底,才能破牢關。
四、大乘起信論的地位及其影響
(一)大乘起信論的地位
1.印度佛教大乘有三系,唯識、中觀與如來藏。大乘起信論屬於真常唯心系。
即太虛三宗(法相唯識宗、法性空慧宗、法界圓覺宗)之法界圓覺宗。
即印順三論(虛妄唯識論、性空唯名論、真常唯心論)之真常唯心論。
2.本論屬真如緣起或如來藏緣起。
本論:「是心真如相,即示摩訶衍體故。⋯。是二種門皆各總攝一切法。」此説明真如緣起。
「心生滅者,依如來藏故有生滅心」此説明如來藏緣起。
3.天台智顗對起信論無特殊見解,但知禮於「教行錄」中,說起信論通達「通別圓」後三教。
智旭在「裂網疏」中,也持同上見解。
4.賢首大師不曾明言屬於五教之何教,但相當於五教(小始終頓圓)之終教。
「五教章」判起信論的依言真如配合終教;離言真如配合頓教。
「義記」判為四宗(隨相法執宗、真空無相宗、唯識法相宗、如來藏縁起宗)之如來藏缘起宗。
宗密的「註疏」中,指起信論屬終教,兼屬頓教。但一心二門也暗通圓教。
長水的「筆削記」也指屬終教,兼附頓教,暗含圓教。
5.地論宗將佛教分為聲聞藏及菩蕯藏,又分四宗:立性宗、破性宗、破相宗、顯實宗。將起信論置於菩蕯藏及顯實宗。
(二)大乘起信論對中國佛教各宗的影響
(1)對天台宗的影響:
1.法華玄羲:「世界無別法,唯是一心作」(大正32、579)
本論:「所言法者,謂衆生心。是心則攝一切世間法、出世間法,依於此心顯示摩訶衍義」
以眾生心之一心,影響智顗的一心説。
2.天台宗三祖慧思的大乘止觀法門:「一切諸法依此心有,以心為體」(大正46、642)
「此心即是自性清淨心,又名真如,⋯」(大正46、642)
本論:「一切諸法,從本以來離言説相,⋯,唯是一心,故名真如」
以一心即是真如,影響慧思的一切諸法以心為體。
3.天台宗的四祖智顗、九祖湛然、宋知禮等,都受起信論不同程度的影響。
如湛然的「不變隨緣」說即是受起信論真如緣起的影響。
(2)對華嚴宗的影響:
1.華嚴宗的「法界緣起」即是「真如緣起」的延伸。前者定因於法界之整體一相,亦因亦果。後者定因於真如,而其實真如也是一味,如同法界一相。
2.起信論的真如三味(真如無住)及一行三味(法界一相)的融合,即成華嚴的事事無礙法界。
3. 五祖宗密的「原人論」及「禪源諸詮集都序」均受起信論的影響。
-原人論的影響:
A.本覺理論:「說一切有情皆有本覺真心,無始以來常住清淨,⋯,亦名如來藏」
B.引用起信論空的論述:「一切諸法唯依妄念而有差別。若離心念,即無一切境界之相」
C.如來藏的論述類似起信論:「謂初唯一真靈性,不生不滅,不增不減,不變不易,⋯由隱覆故名如來藏」
-禪源諸銓集都序的影響:
A.也主張如來藏緣起:「況此真性,非唯是禪門之源,亦是萬法之源,⋯,故名如來藏藏識」
B.也將如來藏區分為心真如、心生滅二門:「⋯,故此一心常具真如、生滅二門,未曾暫缺」
C.也有心真如門空、不空,及心生滅門覺、不覺二義:「真有不變、隨緣二義;妄有體空、成事二義。⋯。此識在凡本來常有覺不覺二義。覺是三乘賢聖之本,不覺是六道凡夫之本」
(3)對禪宗的影響:
1.禪宗同起信論,均以「楞伽經」為依據。
2.六祖慧能的:「自識本心,自見本性」,本心及本性即是起信論所說的「本覺」。
3.慧能的無念為宗,淵源於起信論:「若能觀察知心無念,即能隨順入真如門」。
4. 慧能和起信論一樣,主張除無明顯真如:「故遇善知識開真法,吹卻迷妄,內外明徹,於自性中,萬法皆見。一切法自在性,名為清淨法身」
5.慧能繼承「一行三味」,但解釋稍有不同:「但行直心,於一切法,無有執著,名一行三味。迷人著法相,執一行三昧,直言坐不動,除妄不起心,即是一行三味」
慧能認為行直心,無有執著才是一行三味,而非只枯坐不起心。
起信:「依此三味證法界相。知一切如來法身與一切眾生平等無二,皆是一相,是故說明三味」
本論的一行三昧是能知法界一相即是法界相。
6.北宗神秀的「五方便門」,其第一門是「離念門」,等同於起信論的如實空真如:「所言空者,從本以來一切染法不相應故,謂離一切法差別之相,以無虛妄心念故」
(4)與唯識宗略有不同:
1.唯識宗以阿賴耶識為妄識,本論則認為阿梨耶識為真妄和合識。
2.唯識宗認為真如凝然不受熏,阿賴耶識種子說解釋熏習。本論以為真妄互熏,未持種子說。
3.唯識之心是阿賴耶識,意是末那識,識是前六識。
本論以為心是眾生心;意有五意,功能包括阿賴耶識及末那識,但本論不提末那識;意識為分別事識,即前六識。
4.唯識宗主張阿賴耶緣起;本論主張真如緣起。
5.唯識宗以轉八識成四智而成佛。本論以除妄(破除根本無明)顯真(除妄即顯現真如)而成佛。
(5)與浄土宗之關係:
本論主張若信心難可成就,意欲退者,以專意念佛因緣,隨順得生他方佛土。若專念西方極樂世界阿彌陀佛,所修善根迴向願求生彼世界,即得往生。
五、大乘起信論的註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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